• 唯果轻奢|惠英红的石榴人生

     

    「人生就是这样。」惠英红望着我,似笑又非笑。

     

    2010 年,她凭电影《心魔》再擒金像奖「最佳女主角」,被视作黑马;很快,人们就蓦地想起,她才是金像奖选中的首位影后,红极一时的动作片女星。在电影圈风潮遽变的档口,她曾一度被放逐,身陷抑郁症,自杀未遂又死里逃生,但她没有被人生的巨浪淹没,而是中年重启,绝地反弹。

     

    又过 7 年,电影《幸运是我》将她第三次送上金像奖影后的宝座;同年 11 月,台湾金马奖「最佳女主角」被她收入囊中,靠的却是另一部作品《血观音》。这一年她 57 岁,母亲新逝,旧伤遍体,但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,从来如此。人生没有特别厚待她,也没有轻慢她的任何一分搏命:所谓高,所谓低,她知道坐标的实际位置。

     

    她觉得老天待自己不薄,「一生都不是太差」,几次山穷水尽,都有人伸出援手。只不过,若非她攥紧每一个机会,又哪里能走到后来的峰回路转。更何况,她不信「命」会强过自己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所谓「命里有时」,在惠英红身上,这四个字有别的注解。命硬,她就更硬,从小如此。

     

    8 岁那年,她和人干过一场架。一起卖货的女孩爆了粗口,听到侮辱家母的字眼,她立刻翻脸,「什么事情你都能说,这句你不能,再说一遍我就打你」。女孩恶作剧般故意重复一遍,她没作声,抄起棍子就向对方脸上劈,皮肉立刻开了花。

     

    家人是她的底线,其他委屈都能忍。但如果再较真,「生存」才是头等重要的事:在恶劣的环境里不被黑暗吞噬,在乐观的境况下不被自我排斥。尊严可以暂时丢掉,反正能拿回来,懂得退,牙根一紧,才有机会后话闲叙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拍《射雕英雄传》的时候她演穆念慈,是「新人」女二号,待遇和临时演员并无差别。女主角有人帮忙穿衣梳头,轮到她,场工一指那堆臭气熏天、不知被多少人穿过的旧戏服,让她「后面你找个地方就换了」。她气得哭,又不肯人前显矮,于是一头爬进道具堆,心里想,「千万别给我红,红了之后我注定会摆脱这种(待遇)。」

     

    结果,离开电影圈五年再回来,她遭遇了相同的待遇。还是演女二号,因为赶着出外景,她恳请一旁闲聊的化妆师搭把手,整理她的头套,「他们眼睛一斜,『你是谁啊?我只做主角的,你等着』。」理应照管她的化妆师,正在看不见的某处不紧不慢吃饭,「我眼泪都这样流。」她比了一个哭花妆的动作,「我再出来(拍戏),你怎么知道我(以前)是怎么样,我以前还是卖座的。你看不起我,把(我)所有尊严都打得一塌糊涂。」

     

    现在,她语气里听不出计较:红过,又再翻红,成了人人口中的「红姐」。但怕还在。

     

    怕什么?

     

    怕变成「不在场的人」,怕没有朋友找,怕没有工开,「我必须要在任何方面都存在,生存的存。」三岁看老,几十年前在湾仔骆克道要饭的小女孩,每天「最最开心就是在那里,因为我要你就给我,『姐姐我要喝 cola,我要吃 burger』,马上有。去到演戏,我为什么那么拼命,因为我不愿丢(失自己的位置),「我怕我放松就会变成可有可无的人」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对在场的渴望,造就了惠英红的洞察。《血观音》里的「棠夫人」,被她一眼识破:「她的身世有问题。她不可能是大家闺秀,如果是,她不会有那么贪婪,有那么爱权。她抽烟,喝酒还翻杯这样,这种背景可能是酒家女,也可能给虐待过,才会那么没有安全感,所以我故意做得比较卑微一点。有这个卑微,当她报复的时候,才会有很大的差别。真的,一个人一直给压住,当有一天她有机会(报复),其实那个出来的才恐怖。」

     

    棠夫人选择了毁灭。但惠英红要活:「我能说去到哪里我都能生存,因为最差的环境里面我都待过,我知道怎么样去生存。」

     

     

    今天,她被抬到了「高高的」位置。但往回倒数十几年,她在「灾区」。

     

    无戏可拍的第一年,牌桌是她醉生梦死的鏖战场。有天通宵,她踩着天光回家,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脸油光,惊醒了,「这不行」。好友钟慧冰拉她合开美容院,她欣然入伙。技术、仪器、产品,她一学就会。钟慧冰负责后台的单据报表和运营,她在前头张罗客人。

     

    那几年,每月收入超过一百万,是她人生中最赚钱的日子。穿一丝不苟的套装,化十二分精致的妆,笑脸盈人。客来了,她伺候更衣;客走,她蹲下身帮忙穿鞋,不见半点昔日影后的傲,「给你最好的东西,你才会再回来。你说(帮客人更衣穿鞋)好吗?可是当你去到这个位置,你绝对要(做到),因为我是 top sales(最佳销售)」。

     

    每天早上 9 点,她就露面,不动声色给下属压力,「我 9 点,你们都不要比我晚」。那时她住西贡,6 点起床才能准时走进位于铜锣湾的店铺。打烊闭店,她还要理账,忙到半夜 12 点也是家常便饭,「晚了,我就在隔壁饭店住,不然第二天我样子不行。如果我不完美,眼肚黑黑的,毛孔大大的,还冒油,我介绍你去买一个美容的(产品),还五六千块,你会买吗?」

     

    没有人要求她做到这个份上 —— 「我熬三年」,惠英红脱口而出。作为一种粘稠而迟缓的状态,「熬」曾经是她日复一日的生存体验。劳累只能算其次,真正「熬」的,是她毫无察觉且日渐严重的抑郁症。偏头痛如闹铃,每天到点就「叮」一下袭来。办公室是玻璃墙,她怕被人看见魂不守舍的样子,就干脆缩在桌子底,躲一小时,躲到止疼药起效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在《心魔》开拍前,惠英红的身形仍旧少女。她刻意短期内迅速增肥 —— 手臂垂赘肉,胸罩的肩带从小背心滑出来,邋遢、市井,天然地无法对命运报以信任 —— 姐姐嫁去马来西亚几十年,她知道东南亚家庭妇女的日常;她不一样,她是连「公寓里有人放得乱七八糟,我都说『你们不能把自己提升一点吗』」的女人。但为了三个字「不辜负」,她把自己变成了「母亲」(《心魔》中惠英红的角色)。

     

    导演何宇恒曾在她患病期间找过她,被挂了电话。毕竟在美容院,她说一不二,要客人掏钱,总能满钵而归;而回到电影圈,是给,把身体交给戏,把「里面的精气」交给戏。

     

    几年后何宇恒再试,剧本费了大周折递及她手,她为诚意和信任掉了泪,「他没看过我之前的(电影),都是动作(片),都是那种,他没想过我能不能演这种戏,(但)他对我有希望,觉得我 OK。」

     

     

    8 天,她就完成了全部戏份,电影圈则忙不迭地送上一座座奖杯。

     

    这 8 天,是她从 TVB 电视剧《宫心计》导演梅小青手里讨来的。事实上,刚复出的阶段,她拿到的都是些平头正脸的电视剧配角:《铁血镖局》里她演女护头,《巾帼枭雄》里她演保镖的女儿。至于《宫心计》,她演司膳「谭艳裳」,10 年后再看,当时的娱乐新闻里只用了一句话概括:「逼害钟雪霞、袁翠云,奸角」。

     

    并不是她直到《心魔》才开窍。早些年拍武打片,导演不需要她赋予角色深刻的心理层次,只要打打打。这是一个类型片与观众打得火热的时代,运势在上风口,做戏如作业,有套路可循。时代变了,她一场蛰伏,反倒更笃定:她过去那些「演得细」,远比既定情节周到的表演,没有错,「运气很好(的时候),观众就会觉得我(怎么演都)很好。运气下去的时候,自信心能把我的光芒抓回来」。

     

    她又说:「所有事情都不能动摇我的时候,其实是最大的信心。」

     

     

    这才是她「妖红」的真相:把对身体的锤炼,变成了过目难忘的气场,并几乎写入了她的本能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惠英红的人生如每年金秋十月,那是一个金黄的季节,是收获的季节——比春更丰富,比夏更稳重,比冬更迷人。

     

    在这个季节里,最让我们不能忘掉的就是石榴成熟了,也让我们不禁感叹着那如惠英红一样的石榴精神:石榴树或弯或直,象征坚毅与顽强;石榴花红艳似火,象征热情奔放、厚积薄发;石榴果实饱满,象征着团结和睦!

     

    剥石榴的过程也许不容易,但是剥开以后,你却能感受到它如宝石般的晶莹剔透,以及沁人心脾的清香、美味,在你的唇齿间肆意流淌。

     

    惠英红的人生也许并不顺利,但是她拥有着和石榴一样的红艳,需要你去细细品味,慢慢感受,这好比她说的:

     

    能老是一种福气。她希望息影后被人惦念时,人们会记得她是「走荆棘路的女人」:「我的目的地,我都会去到那里。我要过饭的,我跌过的,但我挺自豪的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所以她从来说,

    她是走荆棘路出来的一个强大的女人,

    她的一生过完了别人的两生,

    坦坦荡荡的活着,

    落落大方的老去,

    可以映射出石榴的功能,

    即使胶原蛋白已经开始流失,

    但从这副皮囊,经年累月的打磨

    依然看到独特的美,没有一人会说她老,

    这也是石榴的魅力所在!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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